投稿信箱 |  网站地图 |  收藏本站
   
当前位置: 首页>黄河文化>文学天地>文学原创


人生自是有情痴


卢令明
发布时间:2018年02月07日  来源:

  有人说,读纳兰词、看张爱玲的书、观王家卫的电影,是这个时代“小资”的标志。其实如我一般不是“小资”却爱纳兰词的,也是大有人在。

  纳兰容若,我们许多人都不陌生。在学生时代的读本中,在梁羽生的名篇《七剑下天山》中,在题材不断重复的清宫剧中,纳兰的才名与传奇,足够引得文学爱好者的留心。更何况,据说乾隆帝曾笑指《红楼梦》“为明珠家事也”,暗示容若为贾宝玉的原型。

  有人说,纳兰容若的重量只有21克。据说在生死飘忽、灵魂出窍的一瞬间,人的重量只减轻21克。容若一生就是为这21克的灵魂活着。也许,他的诗词,就是21克的灵魂在人间的余香流韵吧。

  出生时大师为他取名成德,说他的名字就要负担他的一生。他少年早慧,天赋异禀,对于汉文学有着不可磨灭的热情;与表妹相知却宫墙永隔,为见一面而甘冒欺君之罪入宫;与文人雅士相互唱和,得大儒之精神锻造;跟随皇帝出巡、营救被贬名士、遭遇爱妻逝去、与曹寅为友相伴、于冥冥中找到“词”这种符合自己气质的文体抒发情怀……一件件、一桩桩,让世人看到了一个本真、高贵的灵魂。

  壮年而逝的他,就像一个掠过人世的飞鸿,只留下缥缈的身影、芬芳的气息,还有世人不懂的澄澈。

  印象最深的是他跟爱妻的一次谈话。妻子卢氏问他,人世间最残酷的一个字是什么。他说是“情”字吗?妻子说是“若”。“若”就是“如果”……

  一个“若”字,勾起多少思虑?纳兰容若的一生就是因为这样的纠葛,灵魂的飞升与现实的羁绊交错,才有了他沉郁的内质,才造就了他的朴实本真,才有了这绝世才情的“孤篇横绝”。

  他在诗词中写道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”,寒凉的伤心意里,隐着薄薄的期盼与深深的不悔,以一个“若”字来展开,令人无限动容;他又说道“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”,用难以再圆的明月,来表达自己对亡妻的追忆、愿为妻子付出一切的深情;他还说“被酒莫惊春睡重,读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虽然没有“若”,可一个“当时”,便把所有美好追忆和伤感怀念都倾泻于笔端了。

  也许,他是想说,如果,如果当时我们能再珍惜一些,如果当时能再停留得长久一点,会不会,如今的乐府凄凉曲调,能欢快一点?会不会,如今幽窗冷雨独自起舞的孤单,能温暖一些?

  纳兰说“萧瑟兰成看老去,为怕多情,不做怜花句”,却总是“情深我自判憔悴”。无他,只因那颗追求性灵的赤子心。从他为挚友顾贞观营救吴兆骞一事中,便可窥之。

  吴兆骞是一位恃才傲物的狂才,因平日狂放不羁终被人陷害入狱,最后流放宁古塔。名士顾贞观与吴兆骞感情甚笃,怜悯好友无辜蒙冤,发誓要不惜一切救回吴。可惜顾贞观虽有才德,却只是布衣,毫无门路可走。在悲愤交加下,写了两阙《金缕曲》,正是这两阙情真意切的词,为他赢得了纳兰容若的青睐与友谊。纳兰被顾贞观忠诚不渝的情谊所感动,许以五年之期,救回吴兆骞。此后,纳兰便不遗余力地践行承诺,终于在父亲明珠的帮助下,让吴兆骞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京城。

  我不知道身为贵族公子的容若,是怎样与父亲一起周旋于救吴兆骞之事,我只能想象他的赤诚与执着。他说“绝地生还吴季子,算眼前,此外皆闲事”。这样的纳兰,不再像文弱清秀的贵公子,反倒像一位铁心热血的侠客,带着他的真诚,把自己的烦恼忧愁统统抛却,只为情义,只为惜才,只为诺言,用最大的力量来做到。也许,他的身份能给予他办成的优势,但,我还是看到了,这位贵公子人格的高贵和人性的纯真,所谓“有笔有书有肝胆,亦狂亦侠亦温文”,说的就是纳兰这种人吧。

  他本就“不是人间富贵花”,所以没有丝毫权贵的骄矜倨傲;他本就爱“吹花嚼蕊弄冰弦”,所以凄婉真挚的词风一直有强劲持久的吸引力。可惜,这样一位英迈多情的谦谦君子,却始终逃不过“慧极必伤、情深不寿”的命运。

  从纳兰容若作品中灵魂的舞蹈、性灵的抒发,到他短暂一生中对至交好友的仗义、对心爱女子的深情,在读完《纳兰容若词传》后,我忽然想到人们似乎遗忘已久的词:追求,信仰和诚挚。

  生命奔走于途,其实简单得很,就是对这三者的践行。

  大道至简,因为简单所以难做,世人都把自己复杂化,却再没有这种崇高的简单。而纳兰容若,这位愁思满怀的“情痴”,随情所致地做到了。

  掩卷沉思,发现,窗外已经是“秋雨秋花关塞冷”的时节,不知纳兰的那21克的灵魂,是不是已经化作天地间最有灵气的物什,随着“山一程,水一程”,随着“风一更,雪一更”,随着摇摇欲坠的星影,随着雨花之外的斜阳,淡漠了人间富贵,穿越了尘世悲伤,只留一脉清愁,在后世散落成字字珠玑的念想。